纪晓岚与《四库全书》（五）--沧州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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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与《四库全书》（五）

cangzhou168.com　　发布：2007-11-3 8:30:07　　来自：转载　　浏览：次

         五、   生死书丛似蠹鱼
                                 ——终老宦海的纪晓岚

         乾隆四十六年（1781）十二月六日，第一份《四库全书》首先告成，藏于宫中文华殿后的文渊阁。这套书经、史、子、集用四种颜色标示，经部用青色绢，史部用红色绢，子部用白色绢，集部用黑色绢，分别象征春夏秋冬四季。以楠木匣为函套，非常华贵。四十七年二月初二，乾隆皇帝御文渊阁，赐《四库全书》总裁、总纂、分校等官宴，赏给他们每人墨刻一本，玉如意一柄，八丝大缎二匹，还有文房四宝。
         同年七月，《四库全书》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抄成。
         同年，《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及《四库简明目录》二书刊成。
         四十八年，贮《四库全书》一份于奉天文溯阁。五十年春，第四份《四库全书》送藏于热河避暑山庄之文津阁。
         乾隆五十三年（1788）四月十七日，续抄《四库全书》三份成，分贮扬州大观堂之文汇阁，镇江金山寺文宗阁、杭州西湖孤山文澜阁。故有“四库七阁”之说。其后圆明明园之“文源阁”被八国联军烧毁，扬州之“文汇阁”、镇江之“文宗阁”也相继在战火中毁灭；杭州“文澜阁”所藏之书散失也较多，后经历次抄补，始复旧观，现有“文渊”、“文津”、“文溯”、“文澜”四阁所存保存至今。
         自乾隆三十八年二月开馆，至该年四月，续缮三份全书告竣，共经历了十四个年头，终成七份《四库全书》，以全书册数记，每册约为三万六千册，七份总共二十五万二千余册。以全书页数计，文津阁全书二百二十九万一千一百页，按这样计算，七份书合计一千六百零三万余页，堪称中国旷古文化工程。
         我们前面说过，纂修该书，历任誉录员和工作人员凡三千八百一十四人，加上数百名纂修、分校、提调、收索、总裁、总纂、总校等，总数不下四千二百人。
         至此，《四库全书》馆宣布撤消。
         但是，《四库》馆撤消后，《四库全书》的善后工作并未完成。各阁空函书籍的缮录、补写、复校全面铺开，四库全书馆的主要责任人的风险期并未结束。
         由于工作勤勉，纪晓岚频频得到乾隆皇帝的奖赏，“四库馆”开馆半年，他和陆锡熊即被擢升为翰林院侍读，两年后，又升侍读学士，调侍讲学士，乾隆皇帝还多次以文房四宝奖赏他。
         前面我说过，修《四库全书》是乾隆对知识分子“胡萝卜加大棒”式的笼络，“四库馆”臣屡被恩宠，赏哈密瓜、赐千叟宴。
         这赐千叟宴，可以说是乾隆皇帝对年老的四库馆臣最大的思遇了。千叟宴始于清圣祖康熙，是为庆祝自己的高寿和在位日久所举办大型国宴。参加宴会的都是年满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按年龄大小，分开档次，举行三日。康熙朝的千叟宴举办了两次，第一次是康熙
         五十二年（1713），第二次是康熙六十年（1720）。康熙登基正好一个甲子，开创了中国历史上帝王执政时间最长的纪录，汉武帝统治天下时间是五十五年，已经不算短了，但康熙比他还长五年。康熙六十年千叟宴时，乾隆只有十二岁，那个大场面给他留下了永难忘怀的记忆。所以乾隆皇帝在他执政五十年时第三次举办千叟宴，而且规定六十岁以上者就有资格参加。
         纪晓岚第一次被赐千叟宴，那年他六十二岁。
         乾隆五十年的千叟宴可以说是规模空前，参加宴会的有三千六百人，这三千六百人，有内外文武官员、各国使臣，边地土司，出痘之蒙古贝勒、贝子，回部王公及年过七十的耆老士民，八旗兵丁等。所有与宴人员名单，都由乾隆皇帝亲批。席间，乾隆皇帝命皇子、皇孙、皇曾孙等分别向与宴人员执爵
         敬酒，其中年过九十的，还召至御座前，乾隆皇帝亲赐御酒。最年长的居然是一位一百四十一岁的老汉。
         纪晓岚把参加千叟宴视为最大的荣耀，这之后，他又出席了嘉庆元年千叟宴，嘉庆元年正月初四仁宗皇帝登极的千叟宴规模更大，与宴人员多达八千人，宴会结束之后，仁宗向与宴臣民赐如意、寿杖、貂皮、文玩等，每一次千叟宴之后，纪晓岚都写诗纪念。他的父亲纪容舒康熙癸已恩科中式那年，在京师见过千叟宴的盛况。时时向纪晓岚诵说，没想到自己现在成了千叟宴的座上宾，他在嘉庆元年千叟宴之后的诗中写道：“太极甘泉次第斟，钧天九奏听仙音。二千人尽须眉古，六十年经雨露深。早岁衢童皆老大，旧时壤叟信歌吟。应知圣天劳霄旰，多少栽培长育心”。诗中不仅充满了幸福感和自豪感，更有对浩荡皇恩的颂扬。
         纪晓岚感恩之情是真实的，乾隆对纪晓岚确实不薄，从他的官位来说，乾隆三十七年他重任庶吉士小教习，是七品衔，三十八年他升任翰林院侍读、《四库全书》总纂官，四十一年任侍讲学士，四十二年授京爵一等，四十四年擢詹事府詹事、内阁学士，总理中书科，兼礼部侍郎，四十七年授兵部右侍郎，四十八年转兵部左侍郎、五十年晋左都御史、五十二年升任礼部尚书、充经筵讲官，五十四年赐紫禁成骑马，五十六年再调左都御史，五十七年再迁礼部尚书，嘉庆元年任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从乾隆四十四年出翰林入中枢到嘉庆十年病逝于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任上，纪晓岚三迁御史、三入礼部、两次执掌兵符。可以说是一两年他的职位就变一次，说是“平步青云”并不为过。感恩归感恩，依他的聪明睿智，是绝不会陶醉在幸福之中忘乎所以的，他时时提醒自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可不能给你点阳光就灿烂，千千万万可不能出错啊！
        他知道自己在乾隆皇帝心目中的真实地位，虽然乾隆对他优容有加，他与乾隆皇帝之间也经常亲密无间地唱合应对，实际上乾隆皇帝不会把他这样一个文人放在眼里的。有一次乾隆帝召集文武大臣议事，纪晓岚一时激奋，就没多想，直言不讳地提出了自己关于军国大政的建策，读书人有时犯这样的毛病，给点阳光就灿烂，谁知乾隆皇帝脸一变，怒斥他说：“朕以汝文学尚优，故使领《四库全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汝何敢妄谈国事！”
        这话够损的，意思很明白，你纪晓岚只不过在舞文弄墨上有两把刷子，所以我才让你领头编《四库全书》，你以为我多器重你呀，只不过把你当个妓女、优伶一类的玩物罢了，你这样的人还配谈什么国家大事！
        纪晓岚是什么人，是执学术牛耳的“国之大老”，大学问家，鸿儒巨匠啊，可是在皇帝眼里，只不过是供他取乐的妓女、优伶，全无人格、全无尊严可言。
        乾隆皇帝不止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或他颁示的圣谕之中称纪晓岚“本系无用之腐儒，原不足具数”。纪晓岚出翰林之后，任过礼部、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干过一些他不熟悉的事，因为外行，也出过不少错，但乾隆没有追究他，乾隆不追究他并不是因为庇护他，而是他根本就拿纪晓岚当做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因此不和他叫真罢了。
        随着善后工作的一步步深入，不断有书籍重新查出有违碍内容或错讹之处，纪晓岚也被马不停蹄地被指派带人去热河校书，有时人手不够，还要把自己的子侄带上去帮忙，颇有几番险象从生。乾隆五十六年，因为乾隆皇帝在《扬子法言》一书中又发现了错误，狠狠地把纪晓岚教训了一通，让他自己出钱一例照赔，而且要把文渊、文源二阁同书换写篇页，逐一抽换完竣，再去文津阁抽换整齐。
        这件事把另一位总纂陆锡熊吓了个脸黄。陆锡熊，字健男，一字耳山，上海人，乾隆二十六年进士，二十七年赐内阁中书，充方略馆编修，值军机处。三十三年擢刑部郎中。《四库全书》开馆后，同纪晓岚一起考字画之伪误，颇有见地，除纪晓岚之外，他是对《四库全书》出力最多的另一位学者。
        陆锡熊见纪晓岚因为文源阁的书出现讹错而受罚，心里十分害怕，便奏请将盛京（现沈阳）文溯阁全书一体复加详核，并称愿意自己出钱，另行请觅校书的高手，率同前往文溯阁复加详核。他为了防备万一，还抄录了纪晓岚提供的二阁清单，准备仔细检查，以免再出错获咎。
        乾隆五十七年春，陆锡熊率原班校书人马赶赴盛京，因山海关外天寒地冻，他中途感染了风寒，连吓带病，竟然一厥不起，死在盛京，刚刚五十九岁，还是英年。
        纪晓岚为陆锡熊撰一挽联，曰：“沉浮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其实，这何尝又不是他一生的写照与自况。
        同行的礼部右侍郎刘权之（纪晓岚的门生）接替陆锡熊之任，督领校勘文溯阁书，复勘工作于四月完竣。
        一直到了嘉庆八年，《四库全书》仍在进行着补录乾隆皇帝圣制诗文的工作，这一项工作仍是由纪晓岚完成的。那一年纪晓岚已经八十岁了。
        第三年，嘉庆十年（1805），二月十四日，八十二岁的纪晓岚因感染风寒，病到半月之后离世。
        纪晓岚辞世第二天，嘉庆皇帝下谕旨表彰纪晓岚“办理《四库全书》始终其事，十有余年，甚为出力，由翰林游历正卿，服官五十余载”的功绩，赏库银五百两为其经理丧事，把在《四库》馆任职内的一切处分予以注销，谥其号曰“文达”。取御制碑文“敏而好学可为文，固实之并茂，授之以政无不达，矧齿德之兼尊”之意。
        他去世后的第二年，《四库全书》续补，缮录及校勘工作，全部告竣。
        纪晓岚因总纂《四库全书》而被文林仰之如南山北斗，除了他的学问，人们所敬重的，还有他的人格。他是个有“人格魅力”的学问大家。
        朝鲜书状官徐有闻在乾隆朝时久住京师，对朝臣非常了解，他说“和珅专权数十年，内外诸臣无不趋走，惟王杰、刘墉、董浩、纪昀诸人终不依附”。
        朝鲜冬至书状官沈兴永，也曾评论纪晓岚的气节，说他“文艺超伦，清白节俭。虽宠爱不及和珅，而甚敬重之”。还说他一件旧棉袍穿了七八年。
        纪晓岚虽然是硕儒显宦，但他个人的生活是非常俭朴的，“文革”时他的坟墓被挖开，里面除了书几乎没有任可赔葬的物品，于此可见一斑。
        对于和珅之流专权的弄臣，纪晓岚岂止是不与之同流合污，而是始终白眼相向，一有机会，便不留情面地予以嘲讽。
        其实，纪晓岚与和珅交往并不多，纪晓岚比和珅进入仕途要早一些，早期升官也快，但当了侍郎、尚书后，十几年间却始终不能进入枢密机构军机处，其中的缘故就是他得罪了和珅。
        和珅是在乾隆皇帝晚年逐渐得势的，这个人脑瓜子灵活，对晚年乾隆皇帝的心思揣摹得准。乾隆六十年，乾隆皇帝将皇位禅让给了其十五子永琰，就是嘉庆皇帝，乾隆成了太上皇，有一次太上皇训政，早朝时，专门召和珅入见，和珅进去时，见太上皇南面独坐，嘉庆皇帝向西坐在一只椅子上。和珅下跪了好半天，见太上皇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嘉庆皇帝伸着耳朵认真听着，却无论如何也听不懂一个字，过了老半天，太上皇突然睁开眼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问了一句：“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和珅马上应答：“徐天德、苟文明”。太上皇“噢”了一声，又闭上眼睛念起来。过了半天，才让和珅退下。
        这件事让嘉庆皇帝十分吃惊，便问和珅是怎么回事，和珅说，太上皇念的是西域的一种秘咒，只要对所憎恶的人诵读此咒，这人即使远在千里之外，也会无疾而死，或者遭到不可预料的灾祸。我刚才听太上皇念这种咒，就知道他肯定诅咒的是白莲教匪首，所以当太上皇问我“那两个人是谁时”，我就拿教匪中两个首领的名字来应对了。嘉庆皇帝一听，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里说：和珅这小子可是个心腹大患。
        和珅不是科举正途出身，但是他的门生弟子却比谁都多，这其中还有很多翰林学士，为什么呢？就是因为他势焰冲天，那些利欲熏心的文人争着巴结他。就连他的老师吴省钦也倒过来颠倒奉迎，反而拜他为师，成了他的门生，你说这世界不乱套了。
        纪晓岚却不买他的帐，笔记小说中记载着这样一则故事，说和珅修了一座大花园，建造亭台楼阁，非常华丽，别看他胸无点墨，却偏偏喜欢附庸风雅，找名人题字题词，给他装点门面。纪晓岚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和珅自然想到了他，请纪晓岚为他题一副匾额。
        纪晓岚郑重其事地写了“竹苞”两个大字赠给和珅。“竹苞”出自《诗经·小雅，斯干》：“如竹苞矣，如松茂矣”，这是赞颂别人华屋落成、家族兴旺之意。和珅很高兴，就把这幅字制成镏金大匾，端端正正挂在亭子上。
        有一次乾隆皇帝亲临和府，和珅带着皇上参观他的花园，乾隆来到亭下细看纪晓岚题的这匾，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乾隆一笑把和珅给搞糊涂了，忙跪下问皇上：“奴才愚钝，不知皇上笑奴才何事？”
        皇上说：“和珅呐和珅呐，你这人绝顶聪明，怎么连纪晓岚骂你都觉察不到”？
        和珅很疑惑，不知纪晓岚怎么骂他了，乾隆指着那匾说，这“竹苞”二字拆开来看，就是“个个草包”，纪晓岚骂你一家子都是草包哩。
        对吏治的腐败和官场的黑暗，纪晓岚是深恶痛绝的，经常予以无情的揭露和嘲讽，在清人笔记小说中记录了他太多太多讽刺贪官、昏官、庸官、恶官和权臣、太监的故事。
        在《阅微草堂笔记》中，他曾直言指出除官之外，尚有四种“恶人”：“一曰吏、一曰役、一曰官之亲属，一曰官之仆隶，是四种人，无官之责，有官之权。官或自顾考成，彼则惟知牟利，依草附木，怙威作势、足使人敲髓洒膏，吞声泣血”。这四种人都是官属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员，虽然没有官位，但却有一定的权力，而且当官的顾忌到检察机关的威力和考核，做坏事毕竟还有所顾忌收敛，这些人却没有底线，只知惟利是图，所以做起坏事来就更厉害。和珅手底下的仆人刘全，不就是另一个和珅吗？不但是刘全，就是和珅家一个看门的，你都惹他不起，下边的官要见和珅，得用重金来向他行贿，要不然连和珅的影子也瞄不上。纪晓岚对社会现实批判的文字，使我们今天读来，仍有强烈的震撼力量。
        对一些社会现象和弊端，他也讽刺得淋漓尽致。比如清代科举制度中，有一种“拔贡”的制度，什么叫拔贡？生员（秀才）一般是属于本府、州、县学的，若考选入京师国子监读书者，则不是本府、州、县学之生员，而称“贡生”，意思是把人才贡献给皇帝了。明清两代贡生有不同名目：明代有岁贡、选贡、恩贡、纳贡，清代有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和例贡，以上六贡，都算是正途出身。清初拔贡六年一次，乾隆中期时改为十二年一次，每府学二名，州、县学一名，由各省学政从生员中考选。得中者相当中举。然而贡生的考试，又与乡试不同，不但要才学好，还要人长得精神，所谓“美丰仪”。所以应考者临期要对自己的容貌刻意修饰。有胡子的最难受了，要用镊子把胡子一根根拔掉，揭榜之时，那些拔了胡子却未获拔贡的老秀才，往往涕泗交加，纪晓岚作诗讽刺说：

                  未拔拔贡先拔胡，拔贡未拔胡已无。
                  早知拔胡不拔贡，不拔拔贡不拔胡。

                  这首诗仅用了十个字，却有“入木三分骂亦精”的艺术效果。
         有人说纪晓岚是个“世故老人”，原因是他一直是乾隆皇帝的宠臣。这个说法是不太客观的。他的骨子里其实是充满了批判意识的，鲁迅先生说“他生在乾隆年间法纪最严的时代，竟敢借文章以攻击社会上不通的礼法，荒谬的习俗，以当时的眼光看去，真算得很有魄力的一个人（《中国小说史略》）”。从他修四库全书的经历中，我们可以看得出来，从有关他的笔记中，我们也可以看得出来。对这样一个大儒，我们对他的理解，应该是多角度的。作为一个封建时代的文人与官僚，他身上不可能没有那个时代的烙印，对历史人物功过得失的评价，应持公允态度，不能不考虑到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生活环境。
         以上所讲，都是个人观点，不当之处，欢迎各位观众批评指教。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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