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也打造一方人。我的家乡依偎在渤海之滨,这个行政区的气象部门就着重研究沿海风暴潮预报技术,打造出一支专门的人才队伍且已达到了国内领先、国际先进水平。据中央级的专家评价,这项科研成果能对经济发展起到保障作用。 游子之心听到家乡的好事儿总会激动不已的,因为我首先想到了盐就是老家的一大经济支柱,若能加以保障,得以稳固,赖以发展,借以繁荣,由此兴隆昌盛,财源滚滚,造富乡梓,岂不就是天大的好事!而就在今年的6月25日晚,一场高强度暴风雨袭击了那里,一个多小时的样子,8万多亩盐田原盐被冲,塑苫被毁,卤水稀释,直接和间接损失达2600余万元。这场灾难气象部门预报了,盐场工人也预防了,但损失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这又使我想到在生产力和自然力的抗衡中某种人类理想的无奈以及某种宣传的虚张。“天气预报,心惊肉跳”。这句盐工挂在嘴头上的话,曾深深地刺进我的脑海,以至于几十年都无法忘却。
家乡的海滨其实是一片空旷的泥滩,那里寸草不生景象荒凉,九河入海泥沙俱下浊浪排空,却自古就是一个盛产优质大粒盐的好地方。荒凉而又有丰厚的特产,就会形成一种卓然的美丽。记得在我才五六岁的时候,收麦季节去住姥姥家,一位舅姥爷挺喜欢我,兴之所致便带了我去走盐排。盐排又叫排子船,又窄又深又长,如同无数个大粮食柜一般连接起来,前面用一台柴油机做牵引,尾巴上有一棵舵杆,中间每一节上都有一个船工用木篙左右调整,远处望去就像一只硕大的蜈蚣游在水中,而蜈蚣的腔子里就装了上百吨的大盐粒子。我后来见到了火车,见到了矿井里的斗子车,见到了电影《闪闪的红星》里放竹排,感觉都没有走盐排那般奇妙。尤其这个古典的“走”字,更是再准确、再传奇不过了。排子船行驶在漕沟里,那漕沟是人工挖掘的,十几米宽五六米深,它没有堤楞,横截面是个标准的“凹”字,沟双侧也没有斜坡,直上直下用密密的木桩护围着。沟里的水几乎平着漕,是沉淀的咸海水,清澈透明,云飘过来就是云,鸟飞过来就是鸟,空澄得让人眼晕。那里面不长鱼虾,因为它的盐份太高了,却能在收麦或收秋的季节生出一种类似孑孓的赤红色的线头虫,老人们把它唤作“卤篷籽”。许多年后这东西有了个学名“丰年虫卵”,据说是孵化对虾时种虾和虾苗的最佳食料,更是喂养各类珍极观赏鱼的超级蛋白饲料,就像母亲之于婴儿的初乳,价格抵的上黄金了。而那时人们捞了来只用于掺上菜糠喂鸡,鸡吃了便能接天生个双黄蛋。那深陷在地平线上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笔直的漕沟啊,悠悠绵绵地承载着盐排一路驶向重镇歧口,我光着膀子赤着脚从一节船跳到另一节船上,就像在平地里撒欢儿一样安全而快乐。继而又突发奇想,横身一跃便上了“岸”,踏着礓硬而平滑的沉浆地腾鹿般追赶船头飘逝的青烟,那情状倒象是神话中牵着小白龙嬉水的哪吒了。这就是“走盐排”呀,多么有气势,在海天一色的空澄中,手一挥便是驾驭了,嗓一喊便是喝斥了,“乳牙 一闪飞剑气,直挽银蛟向扶桑”。等实在玩儿累了就跨回到船尾,躺在盐槽上看舅姥爷掌舵。水路是那样的直,我觉得那舵是无需用人来掌的,尤其掌舵的姿式远不如撑篙好看,像耍金箍棒一样灵动,我这样想了便说出来。舅姥爷听了一笑,他把烟袋锅在舵把子上搕了搕,便撒开手去抠烟荷包,舵把子慢慢地扭了起来,突然就听到前边的船工大喊:“蹭——帮——啦!”……后半晌我们到了歧口,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的水路码头了,单条的漕沟突然变成并排的无数水道,每条水道上都有我们这样的盐排在等侯入坞。船停了下来,舵尾的不远处放下了厚重的大木闸,只一会儿功夫,漕沟里的水竟放光了,岸边的工人推来运送带,船上的人不知抠动了什么机关,那每节船帮两侧都能开一个个大口子,洁白如玉的大粒盐便一时间欢蹦乱跳地倾泻出来,顺着运送带流向了远方。舅姥爷摸着布满胡茬子的刚硬的下巴说:“ 知道吗外甥,全天下都吃咱这的盐”! 我在当兵之前,一直深深地信服舅姥爷的话,全天下都吃我们家乡出产的大粒盐,这是何等的自豪,何等的荣耀!可入伍时间不长我便发现情形不对,我在炊事班帮厨时见到了一种类似沙土的灰黄色细颗粒状的盐,尝一尝又苦又涩,绝无家乡盐的那般清香。老战士告诉我说这是矿盐,从山里开采出来的。盐取其咸,原无大碍的,谁知没过多久我们这批家乡兵竟有不少人长出了白头发。特别是我,才15岁的年龄,几个月的军旅生活便两鬓斑白了!我很恐慌地写信告诉父亲,他曾是一位军医,应该懂得其中的原因。忐忑不安地等了一个多月,我突然收到了一个包裹。家里有东西寄来,老乡战友们便争抢着要分享,打开一看大家都楞住了,是银光四射的一袋大粒盐!父亲在随信中说:“水土不服非为病疾,习久可愈也;好男儿路行万里,食摄八方,必当入乡随俗方能体健神安。今寄去家乡食盐一袋,可与战友分享,每日取一粒融入两壶水中为饮,半月之后白发或可改观。然长久之计必须适应当地之盐;此为吾儿‘断奶’之方,后不复供”。一袋普普通通的、稀烂贱的家乡盐突然就成了圣品,而用它泡出的山泉水也突然就有了母乳般的甘醇,当我用舌尖舔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珠时,真就又尝到了那纯正的盐香!奇迹果然出现了,没过一个月,我和战友们的头发逐渐褪去了白色,而成为灰褐色,随后就乌光锃亮地青春勃发了。我没舍得把那袋盐分光,当然也没有独吞,而是珍藏起来一少部分,在无数个想念家乡、思念亲人的长夜里,我摸摸那点盐就象能摸到了生我养我的故土。在一个中秋节举行的战士诗歌朗诵会上,我把家乡描绘成西沙群岛一样的碧海银滩,我说西沙的银滩不过是牡蛎的尸骨,而我家乡的银滩是碧浪凝结的精灵。
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我恭拜在沧州诗词泰斗金紫衡老门下研究传统诗词。偶然说起家乡的大粒盐,金老很感慨地讲道长芦所产既是官盐又是贡盐,把持之紧课税之重非贫民所日享。金老的故乡河间则食淋盐,即硝盐,贫民多做“硝化子”为生。金老给我读了他1935年写的一首仿民歌体的诗——《扫硝盐》;“扫硝盐,扫硝盐,二月春风天尚寒。腰酸臂疼脚无力,妻病儿饥百虑缠。去岁入冬雨雪多,天久阴湿土僵粘;今春干旱苦无雨,硝薄卤少地不绵。湿扫难,干扫难,无硝无盐怎换钱?举家断炊已三日,粮价如飞直上天。不愁粮价惊人贵,但愿盐税及时完!……一朝扫尽肮脏土,人间花好月长圆!”新旧社会两重天了,但人类的历史和盐的历史能须臾分开吗?盐史也是政史的一个重要的佐证,读读公元前编述的《盐铁论》,相信人们会有全新感悟的。盐是产盐政区的经济增长点,更是国家税收的重要财源,局部和全部、地方和国家在大盘一统的前提下小盘还是要分割的,这里面的矛盾平民百姓无法调和,要靠政策法规来制约。但盐又是百姓日用不可缺少的物质,虽然看起来不甚起眼,然而一旦缺少了它,不仅食物索然无味,对人体也会带来严重的负面影响。红军在长征的路上,盐巴是特别管理使用的;俄罗斯不缺盐,但依然把黑面包撒上一小撮盐来做为款待贵宾的头道食品。家乡盛产远近闻名的优质盐,质优利厚,官盐私捣以次充好甚至掺杂使假的行径就经常发生,从而危害百姓利益。今年的8月份,盐政部门曾发出紧急通告,说有400多吨假盐已在4年间流向了市区500多家餐饮点和副食部,这是怎样骇人听闻的事件!这大海的奉献竟变成了魔鬼的毒汁 ,晶莹剔透的珍珠里生出了良心沦丧的“嗜盐菌”,使人听来不寒而栗,这使我忍不住为家乡的自豪和自豪的家乡而流下哀伤的泪水…… 40年后我有机会再一次回到了孩童时走盐排的地方,那里的景象模糊了我梦中的记忆:密林般的电视天线杆子遮住了海的浪涛,砖瓦房小洋楼港口海关办公大厦在蓝天白云下鳞次栉比鲜亮耀眼,铁路公路两条大动脉如垂虹吸海使财富沸腾起来。看不到那用苇苫拥裹的金字塔般的盐垛了,更看不到那用桩木护围的清涧水般的漕沟了,看到的是卷扬机和传送带交织在一起,贯通于各个作业点,黑色的塑料苫布使那拥挤的盐垛象核反应堆般惊悚而神秘。机械化工业化现代化正在书写着一个新的文明,我惊奇地发现海滩上已经栽种了树木和鲜花!而惟一没有改变的则是盐的诞生——它依然需要将海水几级提升,入池,沉淀,日晒,才能够结晶成熠熠闪光的“银钻”,而这期间盐工们最怕的则还是甘之如饴的雨水。……在那间紧靠盐池的工房里,我经历了一个狂风大作的不眠之夜,幸好老天并没有下雨,或许真是我的祈祷应验了吧?为了答谢盐工朋友的盛情款待,也是为了祭奠心中久远的情愫,我提笔写下了这首《盐工吟》:
晶莹事业旺沧黄,五味调和大粒香。 煮海英雄心有火,堆山汉子志如钢。 银梳夜涌池中月,铁管晨吹背上霜。 欲问盐工何最苦?常忧卤淡盼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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