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沧州人崇侠尚武,对舞文弄墨一类的行当所知甚少,那年我从省城回到老家,街上巧遇一位当年曾一块在砖窑做苦工的伙伴,他一见面就扯嗓子惊呼:“老弟,这些年你在石家庄混什么事由?听说瘸子的蛋子儿——悠起来了?” 这就是沧州人,直心直肺,说话不拐弯,即使调侃与夸赞,也任由自己的情绪怎么痛快怎么来。加之沧州方言本身就硬、就冲,一打照面,先让你领略了这一方人的烈性与豪气。 男人说话直,女人也同样。您在沧州坐公共汽车,别指望能听到其他城市售票小姐那样绵软的声音。沧州的女孩俗称“姑奶奶”,家里外头受宠,跟外人打交道,讲究干脆麻利快,挺时髦挺苗条的姑娘,一张嘴:“你上哪去?”“掏钱吧。”硬邦邦一斧子一块,然而却是习以为常的服务用语。 如果您是爱逛街的外地人,那么在沧州买东西的时候,还是稍微小心一点儿为好,别挑言拨刺,别说不凉不酸的闲话。“褒贬是买主”在这儿不大行得通,沧州人宁可价格上让人,但听不得刺耳的贬损。一旦翻脸,轻则怒目指斥,重则抄脖子动粗——不少沧州人在武功上有两把刷子,最终可能会使您干倒霉找不着卖后悔药的地方。我曾亲见一位在站口卖脆枣的大妈扇一位天津旅客巴掌,缘由是那人嘴贫,尝了脆枣说有虫子屎,呼吁周围的人都别买;另一场武打发生在站外的存车处,看车子的秃顶老头挥拳捣了某后生一个酸鼻儿。那后生是个想撬锁窃车的扒儿,没想到一记老拳让他蹲在地上直淌眼泪。值得一提的是打归打,老爷子说什么也不让闻讯赶来的联防队员将人带走,说自己能处理。他的处理方法是没鼻子没脸痛斥一顿之后,从箔箩里抓一大把零钞,塞给扒手让他滚得远远的,说再让他逮住,非脑瓜打出小人儿来。人走了之后老头唏嘘感叹,说这是个雏儿,没经验,大白天敢在他眼皮底下伸手,肯定好几顿没饭吃,老鼠啃尿盆子饿疯了;教训教训即可,真送进去,说不定会把人家孩子耽误了,云云。 这就是沧州人,眼里揉不得沙,自尊心或者说虚荣心格外敏感格外强烈,点火就着。然而宽胸大腹之内,偏又生了一副慈悲心肠,怜悯他人的不幸,同情弱者的疾苦,性情再傲也不跟老实人较劲,在沧州讨饭的乞丐走到哪家也不会空手。说句夸张点的话,倘觉得值,沧州人割身上的肉也不会喊一声疼。 细究起来,也许是地域水土的关系。历史上的沧州是流放人犯的地方,荒凉贫瘠,洼大村稀,到处是白花花的盐碱地和一眼望不到边的湿地坑塘。宋时梁山好汉林冲肩扛木枷脸刺金印,顶着鹅毛大雪来此地服刑,英雄末路的悲凉被这块土地映衬得愈加凄烈感人。地方穷,便多生剪径的匪盗,以及与匪盗相生相克的武林高手。沧州的志书野史,记载了无数前辈精英行侠仗义的故事,一大群名家声震遐迩:敢于藐视皇廷的绿林大侠窦尔敦,立志振兴国术的精武元祖霍元甲,戊戌变法中著名的义士大刀王五,屡次在上海滩挫败洋人擂主、让中国人扬眉吐气的跤坛英杰王子平、佟忠义……一个个受人景仰的人物,究其籍贯,最终都会追溯到这块贫瘠的土地上,颇令今日的沧州人多了几分自豪的资本。 生长在这样的地方,沧州人耳濡目染,自小就懂得身子骨的强悍胜过其他一切。历朝历代以来,沧州人使拳弄棒、练武习跤蔚成风气。强身健体的同时,也涵养出了粗犷仗义、豪放不羁的习性:对朋友披肝沥胆,对小人不屑置理,与仇人势不两立。沧州人很难学会矫揉造作和虚与委蛇,路见不平拔拳相助的事经常发生在出差外地的沧州人身上。爱动手,并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事,但在当代人的社会行为越来越花哨,越来越讲究技巧和包装的今天,沧州人在固守人格尊严方面,在是与非、正与邪的激烈交锋之时所迸溅的良知火花,所展现的原始天性,我以为恰恰是为我们这个物质越来越发达,人的精神却越来越委顿的社会,提供了一个可供警觉的参照。同时,也是为“行侠仗义”、“侠骨热肠”等等这类似乎陈旧、似乎落后于当代潮流的词语进行了新的诠释——侠与义,其实包含了人性中非常重要的因素:诚信与责任。我的观点是,无论社会再怎么变化,时代再怎么前进,侠义所包含的精神内核也不应该被丢弃,这属于文化遗产,是更接近我们民族生态的东西,值得人文学者以及社会学专家关注和研究,在继承的基础上,弘扬其有益的部分,在未来的社会生活中,发挥健康积极的作用——当然,这属于学术界专家们的工作,我的一番闲话不过皮毛而已,见笑了。 十几年前,为收集写作素材,我曾有幸拜访了沧州城不少民间艺人、武林前辈。当时令我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可敬的老人,尽管历史上曾有过这样那样的辉煌,上过志书和典籍,但他们的生活大都很淡泊,很低调,不赶风头,不凑热闹,名利场对他们毫无吸引力,似乎有意与世俗浮华保持一定距离。何以如此?细忖之后我明白了,这些秉承着沧州人正统血脉的前辈,胸中自有一股特立不依的英雄豪气。他们正道直行,不攀不傍,做艺是纯正的艺人,习武是执著的武人,全部心血精力倾注到自己热爱的事业上,灵魂血肉与行为举止融为有机的整体,已经不屑于让世俗的物欲搅扰恬淡的心境……尽管物质生活因此有些拮据,但心态上,却也落了个从容洒脱,俯仰无愧。有道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谁又能说这不算一种境界? 毋庸讳言,今天的沧州人也已经不怎么“纯”了。与任何一个发展迅速的城市一样,现代文明的熏染,外来人口的涌入,已经在稀释着沧州人的血性,再找那种一言既出便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侠肝义胆已不太容易,练武习跤也不再是今日沧州年轻一代唯一的爱好追求。但深厚的地域文化,多年的民风良俗,毕竟已经渗透了沧州人的血液,说句半开玩笑的话,真是一不留神,沧州人就许做出件震惊世人的侠义之举—— 前几年的媒体上,报道了这样一则沧州人的故事,主人公的名字我忘了,只记得他是复员军人,三十多岁,经营着一个小企业。故事发生在他去青藏高原一个城市要完账,正准备坐火车回返的候车室里。当时北风凛冽,天寒地冻,他发现一个衣衫褴褛冻掉了双脚的年轻乞丐朝他爬过来,目光碰触时,那因孤苦无援而流露出的对人生与世界的伤感与绝望,深深刺痛了我的这位老乡。问明情况,原来是个投亲不遇花光了钱走投无路的温州后生,不禁感慨万端,思前想后,说了一句话:兄弟,我送你回家吧。 于是,沧州人脱下自己的大衣,裹在这个因冻馁已失了人形的陌生小伙身上,拿出自己的食物给他吃,又为他买了车票,然后像扶持自己的亲兄弟,背起这个已然失去行走能力的南方人上了火车。之后七天七夜,多方辗转,背上背下,细心照料……最终总算兑现承诺,把一个素不相识而又穷困潦倒的温州人平安送回了家…… 讲到这里,似乎有些传奇的味道,其实不然,关注社会新闻的朋友,一定还对这件事情有印象。只是我们的媒体,总习惯把这样的侠义之举,与当下社会文化中倡导的某种先进观念相联系,美言不少,却没完全夸到点儿上。我认为最应该强调的,应该是这样一番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地域文化的基因,是融入血液渗进骨髓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时无刻不影响着人的行为举止。沧州人的侠义,绝不是脑瓜发热心血来潮,而是一种历史文化的延续,是燕赵热土上慷慨悲歌古风遗韵的一脉传承……所以,我看到这则报道,第一感觉就是相信故事是真的,而且很想夸耀地说一声:这种事发生在沧州人身上,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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